立春咬的那口春卷,里面卷的菜,是古人等了一整个冬天才冒头的第一茬鲜
立春咬的那口春卷,里面卷的菜,是古人等了一整个冬天才冒头的第一茬鲜

立春,是二十四节气之首。当东风吹解冻了冰封的河面,当蛰伏的虫儿在泥土深处微微震颤,天地间便奏响了春的序曲。在这万物闭藏向生机勃发交替的节点,中国人总爱用一种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来迎接新生——咬春。而那立春时节咬下的一口春卷,里面卷着的,绝非寻常菜蔬,而是古人等了一整个冬天,才在料峭春寒中冒出头的第一茬鲜。
这第一茬鲜,藏着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。早在晋代,便有“元旦造五辛盘”的习俗,人们将葱、蒜、韭等五种辛嫩之菜切丝凉拌,盛于盘中。古人深信,辛味能驱散一冬的积寒,助阳气生发。到了唐宋,这“五辛盘”逐渐演变为更为精致的“春盘”。唐代诗人杜甫曾写下“春日春盘细生菜,忽忆两京梅发时”的千古名句,那时的春盘里,掐得极嫩的韭菜芽泛着翡翠光泽,与象牙白的萝卜丝、青碧的嫩芹交叠,宛如春神打翻的调色盘。皇帝甚至会在立春日将带着露水的春韭赐予群臣,借这“百蔬之阳”与万物共彰春生之意。
这第一茬鲜,是泥土深处迸发的纯粹滋味。在江南水乡,立春前后的田野里,最先耐不住寂寞钻出地面的,便是荠菜。作为开春的急先锋,它乘了冬日的水气,独有一种不偏不倚的清香。没有腥苦,亦无药味,浓者提鲜,淡者出味。人们约上三五好友,去向阳的田埂上寻觅这报春的野菜。将其择洗干净,焯水去辛,与春笋、香干剁碎,或是和上肉丁、蛋清,用薄如蝉翼的面皮细细包成春卷。当春卷在微火中炸至金黄,刚出锅时外酥内嫩,一口咬下,甘香微涩的野味在唇齿间蔓延,那分明是来自春天泥土深处的纯粹味道。正如陆游所叹“残雪初消荠满园,糁羹珍美胜羔豚”,这份清欢,足以胜过世间无数珍馐。
这第一茬鲜,也是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。立春吃春卷,不仅是为了饱口福,更是为了顺应“春三月,此谓发陈”的自然节律。明代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阐释,立春食辛嫩之菜,是取迎新之义,亦是借时令食材调理身体的智慧。北方寒地,人们偏爱用烫面烙出柔韧的薄饼,卷上韭菜、豆芽、鸡蛋丝组成的“炒合菜”,再配上一口清脆的水萝卜,讲究的是“春饼卷万物,一口吞山河”;而南方湿重,春卷则多为过油酥炸,以清淡时蔬利湿醒脾。这一口咬下去,辛辣中透着甜香,不仅唤醒了沉睡一冬的味蕾,更驱散了残存的春寒,让人神清气爽。
从汉代的五辛盘,到唐代的赐春韭,再到如今家家户户餐桌上的春卷,这小小的面卷里,包裹的何止是春味,分明是千年未改的、对生命萌发的虔诚祝祷。在冰箱保鲜技术普及、四季皆有鲜蔬的今天,我们早已不必“看天吃饭”,但“咬春”的习俗依然鲜活。因为当我们咬下那口春卷时,咬住的不仅是第一茬鲜的滋味,更是对时令的敬畏,对生活的期许,以及那份“春天总会到来”的笃定。
窗外,玉兰树已结出毛茸茸的花苞,风中也携带着湿润的泥土芳香。且在这立春之日,卷起一张薄饼,包入一捧新绿,将这漫长冬日里积攒的期盼,连同这破土而出的第一茬鲜,一并咽下,去迎接一个百事可做、生机盎然的春天。